姜早回到房内,刚进卧室,鼻间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腐臭,又像是发烂的海鲜。
她循着味道在房内寻找,最后在化妆柜里看到一条腐烂的章鱼。
各种带着香味的护肤液和海鲜的腥臭混合一起,在打开抽屉的那一刹那,姜早立马关上了,同时捂住鼻唇直接退到了墙角。
胃里瞬间翻涌,但姜早只是干呕了几下,好歹没吐出来。
缓了许久,她戴上口罩和手套,直接连带抽屉,把那些东西全扔进了院子的垃圾桶。
回到卧室,姜馥颖还在熟睡。
姜早放轻声音上床,让自己躺在了姜馥颖的怀里。
夜已深,村里一片寂静,她听着姜馥颖的呼吸声渐渐入睡。直到一阵引擎声砸进耳内,她倏地睁眼,面前空无一人。
天还暗着,姜早没多耽搁,立马坐上轮椅。赶到门前时,三轮车的声音已经逐渐远去,渐渐没了踪影。她回到客厅,家具几乎被搬空了。
姜早安静地坐了片刻,操纵着轮椅出了院门,然后把铁门关好。
她面色平静,动作有条不紊,平常得就像普通的一次离家。
路上,车印混着土,在水泥地上留下几道看不到尽头的长线。姜早循着车印,一直来到了山上。
疯女人正开着三轮从山坡上下来。看到姜早,她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手舞足蹈。
姜早一顿,正要开口,失去控制的三轮直接撞上了一棵树,瞬间人仰车翻,引擎声也像是断了气似的断断续续地响着。
好在人没什么事,车也没大碍,疯女人拍了拍屁股又站了起来,一边扶起车一边对着姜早傻笑。
姜早也朝她笑了笑,问道:“我妈妈在上面?”
疯女人点点头,手指着上面,咿咿呀呀地说些什么。
姜早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盯着她认真道:“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她。”
疯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推了她一掌,但力道不重。
姜早疑惑地看她,疯女人又对她叫了一声,开着三轮走了。
直到车影渐渐消失,姜早转回头,继续上坡。远远的,她看到山坡上堆着的各种各样的家具,姜馥颖正站在昨天刚买来的棺材上。
她穿着一袭长裙,脸上是精致的妆容,面带微笑地朝着那些家具说着些什么。待姜早靠近,才听见她在念圣经里的内容。
她在给家具们传教。
看到姜早时,她朝底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朝姜早走了过来。
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姜早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姜馥颖回到阿婆家接她的那一天,她也是这么朝她走近,身上的香味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耳边是带着安抚的柔声:“早早,别难过,妈妈会陪着你。”
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湿热,姜早闭了闭眼,把整张脸埋在姜馥颖的脖颈里,深深地汲取她的味道。
但姜馥颖没多久就把她松开了,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说:“等会再抱,它们还在等我呢,我得先过去。”
姜早看了她片刻,又转头看向四周,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道:“妈妈,我要坐在那边。”
“好。”姜馥颖推着轮椅,带她过去。
安顿好姜早后,她又站回了棺材上,手上拿着一本书,继续传教。
姜早坐在家具后面,安静地听着她说话,突然发现,她手里拿的并不是圣经,而是自己经常看的那本书。
她伸手往轮椅后一摸,果然,书不见了。
姜早收回手,没做什么,又靠回了椅背,就像那些家具们一样,专心地面对着姜馥颖。
天光微亮。
姜馥颖停了下来。
姜早一直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这时也终于动了,开口道:“妈妈,过来喝杯水。”
姜馥颖从棺材下来走到她身边。
她跪在姜早面前,微仰着头,一点点吞咽着姜早倒下来的水。水喝完,她趴在姜早的腿上,轻声道:“早早,我们会上天堂。”
姜早从不信这些,但还是道:“听起来很不错。”
“到时候我还是你的妈妈,你也还是我的女儿。”姜馥颖似是真的看到那些场面,神色柔和,“你阿婆也在,她会继续陪着我们,一起生活在那里……”
姜早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道:“妈妈,你买棺材干什么?”
姜馥颖看着她,神色认真:“这是通往天堂的通道。”她站起来,想带姜早过去,“来,早早,我们快躺进去……”
“先别走。”姜早抱住姜馥颖的腰,耳朵贴着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缓缓道,“妈妈,你知道吗?如果两个人相拥着死去,尸体是分不开的,只能放进一个棺材里。”
姜馥颖安静了片刻,说:“那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是,”姜早笑了起来,又轻声道,“妈妈,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姜馥颖抚摸她的
头发,说:“早早,你会和我一起上天堂。”
姜早抓着她,慢慢站起身,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姜馥颖也马上伸出手,搂住她的腰。
轮椅轻晃,书掉在了地上。书页里,掉出了半张纸。
两人安静地抱了许久,再开口时,姜早听见自己带着鼻音的声音:“妈妈,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知道,”姜馥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很满……很满,满到早早都说不出来。”
姜早笑了笑,说:“你还记得。”
“嗯,”姜馥颖说,“因为太吵了。”
一滴泪突然落下,砸在了她的脸上。
姜馥颖抬起头。姜早吻了下来,吻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掠夺她的全部。
但姜馥颖没有反抗,反而温柔地迎合着她,在逐渐窒息中感到身体传来的颤栗。一只手攀上她的脖颈,缓缓收紧。
“早早……”姜馥颖叫着她,搂着她的手缓缓落下。
五指越收越紧,姜早依旧吻着她,脸上全是泪。
直到腰间被轻轻撞了撞。
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怀中的躯体慢慢变得沉重。
不顾身体传来的剧烈疼痛,姜早慢慢低下头,贴在姜馥颖的胸口上。
那里一片寂静。
它不跳了。
姜早面色平静地直起身,抱起姜馥颖,缓缓朝空地旁的杂草丛走去。
每走一步,骨盆便会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钝痛。但她面色沉寂,一直穿过了杂草。杂草之后,是万丈悬崖。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不少人正朝这赶来。
姜早没有回头。
她收紧手臂,抱着姜馥颖坠了下去。
“姜早!”“馥颖——”
声嘶力竭的喊叫声接连响起。何沐跪在悬崖的不远处,手还朝前伸着,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
“就差一会儿……”她喃喃道,“为什么就不能等我呢……”
身后是何玉玲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股大力把突然她拉了起来,警察道:“这里危险,别靠得太近。”
何沐怔愣着,任她拉着自己,突然,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往下看了眼,立马挣开警察,跪在地上抓了起来。
——那是一本书,堪堪夹在书页里的纸条随着她的动作掉了出来。何沐一下就认了出来,那是姜早的字迹。
【何沐,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在给你打电话之前,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让妈妈重回医院治疗。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无法再照顾她了。
不用替我难过,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劝我的话我都明白,我又未必没有尝试过,但让我离开妈妈,我得到的只会是加倍的痛苦,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在她的身边我才会觉得幸福呢?幸福到足以抵消掉所有她带给我的痛苦。可能人的命运一开始就注定了吧,这辈子我们作为母女,只能这么纠缠不清地度过余生。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们不能共生,那么死在一起也挺浪漫的,或许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晨风吹过,远处的太阳渐渐升起,黎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