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咳一声,退回去,慢慢走过来:“哦,你来了啊。”
张白圭看着她。她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拖鞋穿反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来了。”
温暖开始讲她的七天:“游乐场的过山车可高了,我爸爸陪我坐的,他叫得比我还大声,对了,我还买了气球,飞走了。我想,飞去找张白圭了。”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下。
“海洋馆的海豚会亲人的,我妈被亲了一下,她尖叫了一分钟,水母馆可漂亮了,像仙女的裙子,我想你要是在,肯定会说,此物之美,类仙境。”
“香山我爬不动了,爸爸背我的。他喘得好大声,但爸爸说不累。”
听到这里,张白圭好奇地问道:“你,经常这样问你父亲?”
温暖想了想:“嗯,有时候会问。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他心里想的是,他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他的父亲,也不会这样背他。
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原来有的人家,父女关系可以是这样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写在笔记本上。
温暖继续讲:“动物园的大熊猫好懒,一直在吃竹子。我试着用你的眼睛看,它一天吃多少斤?为什么只吃竹子?然后我发现,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挠挠头:“你那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张白圭抬起头,看着她,道:“不。”
温暖眨巴眼:“啊?”
“我觉得你,很厉害。”
温暖瞪大眼睛:“我?厉害?你开什么玩笑?”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温暖翻开第一页:
“过山车:以电牵引,原理待查。”
“她说买了气球,飞走了。她说飞来找我。可惜没收到。”
第二页:
“海豚:哺乳动物,非鱼。可训练,亲人是偶然?”
“她妈妈被亲了,她笑了好久。她笑起来的样子,我见过。”
第三页:“熊猫:食竹,一日食量待查。”
“她说她看了整整一小时。她看东西很认真。”
第四页:
“香山:高五百余米。”
“她说她爬不动,爸爸背她。她趴在爸爸背上,闻见太阳的味道。她问爸爸累不累,爸爸说不累。
她笑了。——原来父女之间,可以这样说话。”
第五页:
“机器人:以电驱动。恐龙:曾存在,已灭绝。”
“她说她撞了三次头。她说她站在恐龙化石下面像蚂蚁。”
第六页:“十月五日,她在休息。
“她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
我也想对她说:慢慢玩,我等你。”
温暖翻着翻着,手停住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张白圭。
张白圭正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七天,她在玩,这七天,他在学习。
但他学的,不是什么军人、税收、劳动光荣。他学的,是她世界里的每一件小事。
太阳有没有味道?她不知道。但她在意的事,他都记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你想我了没?”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也太直接了吧。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嗯。”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似的。
温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就嗯?”
张白圭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不需要天天说想不想。”
温暖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那你记这么多干嘛?”
张白圭低头继续翻书,过了两秒,才小声说:“记下来,以后忘了还能看。”
温暖咧嘴笑:“那我以后多讲点好玩的事,让你记满十本。”
张白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温暖低头继续翻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没写完的话:“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
她愣住,然后她小声说:“他们会的。”
温暖想了想,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接着写:“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那是因为有一个叫张白圭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写完,她把本子递回去。
张白圭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然后他轻声说:“那太难了。”
温暖:“慢慢来嘛。你不是说,路很长,慢慢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