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看着那个轮椅,慢慢往前,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心里记:此处,老人可进,病者可进,无人拦。
御花园里,人少了一些。古树参天,假山叠石,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张白圭走到一棵古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
那棵树很老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枝叶却还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和他想象的一样。他把手贴在上面,停了三秒。
温暖凑过来:“你在干嘛?”
“这棵树,”他轻声说,“可能见过永乐皇帝。”
温暖眨巴眼:“真的假的?”
“紫禁城永乐年间建成。这棵树,若有五六百年,确实见过。”
温暖仰着头,也看了半天。然后她问:“那它见过你吗?”
张白圭的手从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温暖说:“嗯,肯定见过吧,你以后不是要当大官吗?肯定会进宫上朝吧?到时候它不就看见你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大明会典》里那些上朝的规矩,寅时就要到午门外候着,冬天冷得发抖,夏天晒得发晕。进了宫门不能抬头,不能直视,不能乱走。
他想起自己,穿着朝服,低着头,从这棵树旁边走过。
它看见他了吗?
他看见它了吗?
温暖挠挠头:“呃,我是说,五百年后,它的子孙,就是那棵树的后代,可能也会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小孩。”
她比划着:“那个小孩也会仰头看它,然后想,这棵树是不是见过一个叫张白圭的人?”
张白圭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忽然笑了:“嗯,也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问:“温暖,五百年后的人,会知道我叫张白圭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以后要当大官的。”
张白圭:“那如果我不当大官呢?”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半天,说:“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一个叫张白圭的人,他特别好,他教我写作业,他给我讲题,他……”
她卡住了,挠挠头:“反正就是,我会告诉他们。”
张白圭看着温暖,然后他轻声说:“多谢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房,翻开本子,只写了一句话:
“温暖今日在御花园说:五百年后,有童会仰头看树,想是否见过我。”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不知五百年后如何。但我希望,那童亦能如她,笑得这般亮。”
临走前,温暖拉着张白圭跑进文创店:“给你看个好玩的。”
店里摆满了各种东西:书签、明信片、冰箱贴、小摆件、笔记本、帆布袋。
温暖拿起一个冰箱贴,上面印着太和殿:“看,可以把紫禁城贴冰箱上。”
张白圭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小小的,彩色的,太和殿那么小,可以在手心里捧着。
“这是卖的?”
“对呀,纪念品。”
张白圭看价格:25元。
他想起那些游客,手里拿着大包小包。有人拎着帆布袋,有人抱着书,有人给孩子买了个小皇冠戴在头上。
他问温世安:“他们买这些做什么?”
温世安想了想:“留个念想。回去看到,就想起今天来过。”
张白圭拿起那个太和殿冰箱贴,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世界,只有皇帝能给大臣‘赏赐’东西,让他们‘留念想’。例如,一块砚台,一幅字画,一件蟒袍。
那是天恩,要供着,要跪谢,要传家。
这里,谁都可以买一个念想,自己给自己买。
温暖凑过来:“你喜欢这个?我买给你。”
张白圭摇摇头:“不用。”
温暖:“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已经有比这更大的了。”
温暖眨巴眼:“什么?”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把冰箱贴放回架子上。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满架子的太和殿,小小的,彩色的,等着被人带回家。
他忽然笑了,他想:不用带,已经记住了。
夜深了,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那个本子,写下了他今日的所见所闻。
写完后,他放下笔,他想起白天那些画面。
排队的游客、拍照的女孩、揉脚的中年人、吃冰棍的小男孩,还有那把空着的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