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看见她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 怕他饿着、怕他累着、怕他哪里不舒服的眼神,和他娘一样。
张白圭道:“多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扒饭,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玩了一天,都饿了。
张白圭看着那一桌菜, 他想起自己家,寻常日子也就两三个菜。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有人中午带的饭, 就是白饭加咸菜。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他问道:“伯母,这边人人都能吃饱吗?”
章月雅和温世安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差不多吧,也没有天天这么丰盛。一般看家庭条件。但是吃饱的话, 那是人人都能吃饱的。”
张白圭点点头, 没有再问。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县学门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去年冬天, 老汉的儿子饿死了,老汉还在卖炊饼。
他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至于后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晚饭后,张白圭和温暖一起整理要带回大明的书。
温世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 温世安说:“这三天,谢谢你。”
张白圭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温世安说:“谢谢你让暖暖这么开心。”
温世安看着窗外,没看他:“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多。我们忙,顾不上。这三个月,她每天都有话说,每天都有事盼着。”
“现在,我和她妈妈,都知道是你在陪她。”
张白圭没有说话。
温世安终于转头看他,笑了一下:“所以谢谢你。”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是我该谢谢温暖,谢谢伯父伯母。是你们让我看见这些。”
温世安看着这个未来权倾朝野的小少年,道:“张白圭,这三天,你看了很多东西。学校、图书馆、福利院、科技馆、博物馆。你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张白圭点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白圭等着。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看了这些,回去之后,想做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让大明,也变成这样。”
温世安看着他,直白道:“你知道的,这在大明,很难,非常难。”
张白圭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张白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是对的,但很多人不高兴,怎么办?”
温暖听不懂,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问。
张白圭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说:“先生说过,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温世安点头:“对,就是那个。”
张白圭说:“那也得做。”
温世安看着他:“为什么?”
张白圭说:“因为不做,他们也不会高兴。不做,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温世安拍拍张白圭的肩:“那就去做,五百年后,有人会记得你。”
张白圭看着他,忽然问:“伯父,你知道什么?”
温世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张白圭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这个孩子将来会考中进士,会当上首辅,会推行一条鞭法,会被人骂,会被抄家,会被削棺戮尸。
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张白圭的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会走得很远。”
他没有说别的,但张白圭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更多。
温暖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忽然站起来:“张白圭,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张白圭坐在客厅,听见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温暖抱着一堆东西跑出来:“给你。”
她把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张白圭,笔、本子、照片、巧克力、弹珠……然后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
她小声说:“这个最重要。”
张白圭打开那张纸条。字忽大忽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还有几个涂掉的字,涂成一团黑。
“张白圭:这三天我玩得很开心。虽然你下次可能不来了,但我会记得你的。你也要记得我,如果你以后遇到很难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虽然她帮不上忙,但她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记得你哒。
ps:这个一直写太多了吗?反正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
pps: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对着月亮看,里面有光。
ppps:你别忘了要好好吃饭,长高高的。——温暖”
张白圭看着那张纸条,唇角微扬,然后他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温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