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皇帝的名字,他早就知道,那些年号,他也背过无数遍。
他翻得很快,直到,嘉靖二十一年。
那一页写着:有宫女想勒死皇帝,没成功。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当今皇上,差点被人勒死。
他看了三遍,继续翻,严嵩当权二十多年,杀了很多好人。夏言被砍头的时候,六十多岁了。
他想起夏言的策论,他读过。那么好的文章,写文章的人,被砍头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然后继续翻。
徐阶忍了很久,最后扳倒了严嵩。
徐阶,他认识。
南京那边的官,来过府学讲过学。
原来他以后会扳倒严嵩。
他看得更慢了,然后他翻到那一页:“嘉靖三十八年,张居正中进士,入翰林院。”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目光久久停留,然后接着翻页。
“隆庆元年,张居正入阁。”
“万历元年,张居正成为首辅。”
他开始看得更慢。
“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
“推行一条鞭法,改革赋税。”
“任用戚继光,巩固边防。”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一句话跟在后面,改革、新政、强国、富民。
他翻到那一页:“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他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五十八岁,还有四十多年。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死后被清算”那一页,弹劾、抄家、籍没。
很快,他就看完了,合上书。
窗外天色渐亮,鸟开始叫。
他坐在书房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想了很多事。
想那些年号,那些皇帝,那些他还没经历过的人生。
想“考成法”和“一条鞭法”,他看过后世的书,知道这些事可以做。
想那些人骂他的话,他还没看到,但大概猜得到。
想那个五十八岁。
四十多年。
够久了。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唇角微微扬起,把那本书翻开,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慢,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看。
看到那些骂他的人,那些害他的人,那些在他死后落井下石的人。
看到那些跟过他、后来被贬被杀的官员。
看到那些被他得罪、后来反扑的权贵。
看到那条他一手推行、后来被废止的“一条鞭法”。
看到那句“晚明积弊日深,终致亡国”。
他把书合上,窗外,天又黑了。
第二天晚上,温暖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
今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最爱吃的鸡腿都没吃几口。
她一直在想:张居正现在在干嘛?他知道了吗?他会不会去看那本书?
如果看了,他现在怎么样?
她拿起手机,想查“张居正落榜后”,但查了也没用,历史书上不写这些。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啊啊啊好烦。”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手串,温温的,像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我就去看一眼。”
“看一眼他好不好。”
“就看一眼,马上回来。”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温暖出现的时候,房间里很暗,没点灯。
她怔了怔:“张白圭?”
没人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月光,看见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张居正坐在那里,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温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了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她太熟悉了。
《明朝那些事儿》。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居正先开口了:“你看完了?”
温暖:“……什么?”
张居正:“那本关于我的书,你是看完之后,才来找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