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凉,激得她脚趾微微一缩。
净尘在不远处打坐,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就那样盘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背脊挺直,像一株孤松。
日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那件灰色的袈裟穿在他身上,竟也有了几分仙气。
云疏忽然想,这人要是穿上白色的僧袍,一定更好看。
像画里的佛。
“小师父,”她开口,“你转过脸来。”
他没动。
“小师父,”她又叫,“我脚抽筋了。”
他依旧没动。
云疏笑了一声,起身,赤着脚踩过溪边的石子,走到他面前。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小师父,”她凑近他,“你不敢看我?”
他睁开眼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
那双脚很小,脚踝纤细,脚趾圆润,沾着溪边的泥沙和水渍。
她故意把脚往前伸了伸,让日光照得更清楚些。
“水凉。”他说,“施主当心着凉。”
净尘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放在她脚边的石头上。
“垫着。”他说,“石头凉。”
然后他转身,往上游走去,留给她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云疏低头看着那件外袍,灰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一处细小的补丁。
是她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脚踩在那件外袍上。
软的。
还带着他的温度。
夜里,净尘盘坐在青石上,手里拨动着念珠。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发亮。
他的眼睛闭着,可眼前总是浮现那双赤着的脚。
很小,很白,脚趾冻得微微发红。
还有她蹲在他面前时,仰着脸看他的样子。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那一抹红晕,在阳光里格外分明。
她凑得那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
合欢香。
合欢宗用来勾引男人的东西。
他知道。
可他闻见的,不止是合欢香。
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是缠绵蛊的味道。
谁给她下的?
不该问。
他拨动一颗念珠,那是她的事,与他无关。
可她凑近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像一只猫,蹲在洞口,好奇地看着洞里的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想看看,想碰碰,想试探。
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瞬。
他拨动第二颗念珠,那是肉身凡胎的本能。不是心。
他修了二十三年禅,若是连这一点本能都压不住,那这二十三年算什么?
他拨动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念珠在指尖轮转,一颗一颗,像在数着什么。
数到第一百零八颗时,他停下来。
月光落在他的手上,他又想起那日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外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肩膀。她的锁骨凹成一道浅浅的弧,月光落在上面,像落了一层霜。
他的心跳,确实快了。
可那不是心,是血肉之躯的本能。
他垂下眼,又开始拨动念珠。
一百零八遍。
念完,就该忘了。
溪流叮叮咚咚,像谁在拨弄琴弦。
净尘坐在石头上,手里的念珠还在动。
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遍,一百零八个念头。
可每一个念头里,都有她。
他忽然停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念珠。
“……一百零八遍。”他轻轻说。
念完了。
该忘了。
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拨动念珠,一下一下,像停不下来。
就像那个人,怎么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