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由吗,佩妮?”索菲在床上扇动了一下她纤长的睫毛,突然问。
这是她第三次问佩妮这个问题,佩妮心里一跳,她低着头,很轻声地回答:“我是的。”
佩妮感受到索菲在打量她的神色,但佩妮一直没有抬头看她,她听见索菲笑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可真幸运,比我们大多数都幸运。”
“我同她坐在教堂里,那些画在天空中看着我。我们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是夏娃先偷吃了苹果。因此被逐出伊甸园,从此要忍受疼痛为自己的原罪赎罪。我们需要安静,服从,为自己的欲望赎罪,进行更多的内省和忏悔。”
“但是佩妮,我们能忏悔什么?忏悔被出生的命运和怎么都无法抑制住的内心吗?”索菲从被子里伸出她的手,“她想做一只鸟,飞过西伯利亚的上空。”
索菲的话使佩妮动容,抬手之间,索菲手上的鞭痕显露了出来:“所以她还拿教鞭打你。”
索菲沉默了一下:“是,在我犯错的时候。她先鞭打自己,再鞭打我。这是她们教会以前的传统,在她很小的时候,老修女也这么打她。她们认为在疼痛中更能自省和忏悔。”
想象着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的场景,佩妮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毕竟人生,疼痛难免。”无端端,斯内普夫人带点讥诮的面容还有她说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张车票,索菲。”佩妮想起那张被阿加莎女士撕毁的车票,她心里涌上一个猜测,她为索菲大胆的想法而感到心惊,“等你伤好之后怎么办,阿加莎女士说你被开除了。”
“佩妮,我要去伦敦。”索菲轻声对佩妮说。
“你去伦敦做什么?”
“我有一篇小说要出版了,佩妮。”索菲躺在床上看着佩妮,轻描淡写地向佩妮吐露了一个重磅消息。
佩妮被她说的话惊得半天没有回过神,等她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酸涩:“你在写作,索菲,你都不告诉我!”她有些埋怨索菲的隐瞒,想起她当众朗读的文字,一丝隐秘的嫉妒浮现出来,内心的复杂滋味使她一时间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我要怎么说出来呢佩妮。其实早在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开始写了。说真的,那时候我太痛苦了,佩妮。她总是不满意我,而我也绝不想成为像她那样的女人。”
“那些小说,无数个夜晚,它们带我飞出阁楼。”索菲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使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但我总感觉不够,于是我模仿着它们写了好几本,只有在看小说,还有写下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才不痛苦,我才自由。”
“等写完那些小说后,我开始担心,我不忍心让我的心血就这么一直躺在我抽屉的最底层,还要时时担心它们被翻找出来,最终被投进壁炉火焰里的命运。所以我瞒着阿加莎联系了好几家出版社。”
“佩妮,上帝终于有一次听见了我的祈求。一家在伦敦的出版社看上了我的小说,他们给我寄了一笔钱,买下了我的小说,我的小说要出版了。”
“然后他出现了,佩妮。”说到这句话,一丝红晕浮现在了索菲的脸上,冲淡了她脸上原先义无反顾的表情。“他是出版社最年轻有为的编辑。我的小说送到了他手上,他说我笔下的故事使他动容,他特地来科克沃斯见我,给我带来了一笔钱,这是我小说的版权费。他说他甚至向一名导演推荐了我的书,要拿去改编成电影。”
她对佩妮眨了眨眼:“所以,故事开始了。”
“佩妮,我早跟你说过,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他出现的时候,就像太阳,照亮了我的整个人生。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伦敦。”
小说出版、改编、稿费,这些词对佩妮来说听起来遥不可及,她看着索菲,她要自由了,她远比她想象得有勇气得多。
但佩妮一下碰到了索菲缠满绷带,打着石膏的腿——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她一下想起来在小巷里,索菲仿佛被嵌在石墙上如此纤细的身影,还有男人完全笼罩她的阴影,突如其来的不安和忧虑压倒了其他的情绪:“索菲,值得吗?你会保护好自己吗?”
佩妮的表情使索菲笑起来,她说:“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佩妮,把你的眉头松开来,这就是我给自己选择的生活,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这是索菲想要的生活,索菲得偿所愿了。佩妮尽量轻快地说:“可是这里有个小骗子,上一次明明答应了我。但现在双腿已经断了,躺在床上连下床都做不到。”
这句话终于使索菲露出了一个看起来符合她年龄的轻快笑容,她佯装嗔怒地伸手拍向佩妮,然后露出一个郑重的表情:“我保证。”
“请帮我把这些书还给诺拉,在灰与榆是我少有的自由时光。”索菲拉开了她的床头柜,里头放着好几本书,看着这些书,索菲的目光十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