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男人抿起的嘴唇,高深莫测的神色,还有像探照机一样从头到脚审视她的视线,佩妮紧紧咬住自己的牙齿,强迫自己不要在这样的视线中后退。
被打量的时间好像很长,但又好像很短。
“好吧,”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佩妮的鞋子上,在佩妮感到自己的牙根已经隐隐发酸之际,那男人说,“你很幸运,小姐。我碰巧是一位慧眼识珠的编辑,今天晚上也没有其他人约我去喝一杯。”
他从工位底下掏出了一个蓝色塑料凳,放在桌子旁边,然后倾身从桌上拿起了佩妮的那本小说。
佩妮紧张又期待地坐上这张蓝凳。凳子没有靠背,质地很硬,她得挺直腰,简直像回到了阿加莎女士的办公桌后面。
“你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男编辑翻开了佩妮的小说,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佩妮的小说上,而是落到了她的脸上。
“一个女人的故事。”佩妮低头看着交叠在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交叠的双手指节已经隐隐泛出了白色。
佩妮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名男编辑因为她的话语夸张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但他再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翻阅起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没有选择按顺序从头阅读那本小说,而是随心所欲地挑选了其中几页。
空气中是打印机轰鸣的声音,她感到很热。即使头顶电风扇在一刻不停地旋转。但扇出的凉风却丝毫没有办法缓解佩妮心头的燥热。
佩妮觉得,男编辑的视线里,被打开的不仅是那本笔记本,还有她自己。
她既感到被暴露的羞耻,又隐隐渴望得到认可。
翻动了几页,那男人合上了佩妮的小说,在佩妮期待的目光里,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这就是你的故事?”
但没等佩妮回答,那男编辑自顾自地说:“你都读过些什么书?”
佩妮一愣。
“傲慢与偏见、简·爱、小妇人……”还有那些浪漫小说,一开始,佩妮的声音还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雀跃,“冬日烈火、高端时尚、山雀……”
“哈,山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男人的脸上划过一抹讥讽的笑,“那些浪漫爱情小说,哪些是你喜欢的作家?”
佩妮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她说:“可能是简·奥斯汀,林德赛我也很喜欢,还有伍德威斯……”
她听见了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更明显的轻笑,他往后一仰,靠坐在他的椅子上。黑色皮革椅转来转去,黑色的皮鞋一刻不停地抖动着:“莎士比亚读过吗?”
佩妮茫然地注视着他。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佩妮不知所措的表情。
“算了,来点简单的,英格兰本土作家和他们的书你读过几本?雪莱《西风颂》?威廉·戈尔丁《蝇王》?”
佩妮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衬衣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冰冷冷地贴在佩妮的身上,使她感觉自己的嗓子发起堵来。
“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男编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佩妮,看似不经意地说:“索菲·特拉瑟姆出名后,每天都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把她们的作品投入到那个黑桶里。但要我说,索菲·特拉瑟姆,听说她连cse证书都没有,女孩子玩过家家游戏,随便组点词汇,就组合成了一本自认为书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山雀它……”佩妮试图打断那名男编辑,但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话语咬了上来。
“你年龄看起来不大,你应该上了中学吧,你拿到了cse证书吗?”
“你说话有些口音,应该不是伦敦人,哪个小镇来的?”
“我猜你上的是现代中学。像你们这种小镇上的女孩大部分都读现代中学,文法学校对你们太难了。如何欣赏和创作文字可不是现代中学的任务,那是a level的课程。”
“噢,你应该知道a level是什么吗?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
佩妮冲出了出版社。
手上拿着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一张被强行塞进来得投稿预约表单。
一个垃圾桶张开它黑色的嘴巴,站在路边静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