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衣店,他阔绰地为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些华丽的礼服。
亲手将那条珍珠项链带到她的脖颈上。
等她提着购物袋回到公寓,星子已经缀满了天空,她累得倒头就睡。
至于周末,汽车有时开在郊外公园落满树叶的小径里,有时停在展示钻机钢材零件的现代风格的博览会门口。
写作。
她不是不想写,但是灵感又哪里像泰晤士河的河水,能一刻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奔流。
有一天她回来时候尚早,她打开台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拉出放纸笔的抽屉,发现里头已经落了一层灰。
最最重要的是,当她把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自己桌上时,借着桌面台灯的光芒,书桌一角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她用食指和拇指将那异物捻起来,放在眼睛跟前凑近了一看。
一根白毛。
猫的白毛,尖端还有一撮不易察觉的黑色。
那天晚上她一整晚都在打扫卫生,清洗床单被套,保证她那间小小的一居室公寓,绝对再也找不到第二根白毛。
她把书架放倒,踢到床下,同警察局邮寄过来的妈妈的手提箱,还有多利的猫窝和饭盆一起,床帘一罩,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写作。
佩妮含糊地咽下那口咖啡,十几种应该品尝出来的芳香她一口也没鉴赏出来,她品出来的只有残留在她嗓子里挥之不去的苦与涩。
佩妮用自己的食指将桌上放置砂糖糖罐和奶罐的木碟勾到自己这侧。
动作之间,她手腕上的细链镀金手表露了出来——那是德思礼专门买来送给她的,有一个精巧的表盘,指针是纯银做的,秒针上雕刻着一只小小的长翅膀天使,一刻不停地滴答走动着。
为了约会用,德思礼不喜欢迟到。
玛莎的视线追逐着这块女士手表,又落在佩妮的衣着上,她的眉头老是哀怨地蹙着,使她连夸人都带着淡淡的忧愁:“不得不说,这套衣服很漂亮,非常适合你。”
金属糖罐上折射出佩妮现在的样子。
她的金发前一段时间在造型店被精心打理过,带着一种动人的柔顺的光泽。发尾整齐地收束在发网里,修饰她那有些过长的脖子。一件棕色的昂贵风衣外套,里面衬一条鹅黄色修身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镶嵌有小钻石的银色腰带。
她脖子上戴着一串德思礼亲手为她选择的珍珠项链。
她的倒影因金属砂糖罐的曲面弧度,在动作之间被反复地拉长变形。
“你还在写小说吗?”玛莎对她说。她坐在大理石餐桌的那一头,还穿着那件雷打不动的白色衬衫,束进黑色的工装裙里,黑色的裙面因反复的洗涤部分地方露出了细小的绒毛,不再光滑。
工裙下,她那双黑色皮鞋前头显出一道长期穿着产生的折痕。即使打了蜡,上了漆,也无法掩盖它被长期使用的痕迹。
她整个人,都与这间咖啡馆,还有里面的人格格不入。
佩妮突然开始烦躁起来,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邀请她饮用这杯咖啡。
为了掩饰她的心情,佩妮只好把咖啡送进自己的嘴里,胡乱地嗯了一声,既不回答,也不拒绝。
“那下一篇文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玛莎的声音步步紧逼。
她怎么这么讨厌。
讨厌的刘海,讨厌的眼镜。
讨厌的老土衬衣和裙子。
讨厌的那副,永远蹙起来的,哀伤的眉眼。
她有什么好忧愁的?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总是挂着这副忧伤的表情?
佩妮砰地一声把咖啡放在餐桌上,声音惊来了周围的目光。
玛莎从餐桌上扯出白色的餐巾,一点点擦拭桌面上溅出来的褐色液体。
“我要走了。”佩妮站起来,看着坐在原位上的玛莎,“我晚点还有约。”
玛莎点点头,转过她的视线不再看佩妮。她伸手温柔地唤来侍者,打开她随身携带的旧挎包结账。
佩妮心头一跳。
不能让她这么做,一旦让玛莎这么做,一切就完蛋了。
残余的理智告诉佩妮。
于是她拉住侍者,将匆忙间落在她前额的金发别至耳后:“记在德思礼账下,向之前那样。”
侍者知道她是德思礼的女伴。
佩妮转身盯着玛莎那双哀怨的眉眼:“很快,下一篇稿子,我很快就会给你,你再等我一下。”
随后她再也不去看玛莎的表情,推门跑出了咖啡馆。
不能先让玛莎结账。
必须得让她先来,让她把那篇手稿交到玛莎手上,她就要对她说,她再也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