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突然冒出来的人,沃特斯微微瞪大了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先落在佩妮那条价值不菲的连衣裙上,她颈部的珍珠项链,随后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他看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面对佩妮。
但佩妮知道沃特斯又没认出她来,他似乎总是凭借衣服,来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一杯咖啡?”见沃特斯没有反应,佩妮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话语,她的声音很甜美,“我们经常为客人准备咖啡。”
玛莎站起来试图阻止,但佩妮把她轻轻拨到了一边。
“一杯咖啡。”沃特斯反应过来了,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撅起他的嘴角,将手中的咖啡杯递给了佩妮,“两杯浓缩,加奶加糖。”
佩妮接过沃特斯手上的咖啡杯,走到咖啡机前面,身后跟着一脸玩味的沃特斯,和高高蹙着眉头的玛莎。
有人开始望向这边。
玛莎试图拿走佩妮手中的咖啡杯,但佩妮偏过身体,躲开了她的手。
她观察了一下那部咖啡机,按照她的经验,在咖啡机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糖和奶,从容不迫地按照沃特斯的要求为他准备了一杯咖啡。
沃特斯看起来满意极了,他笑眯眯地对佩妮伸出了手。
佩妮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将那杯咖啡泼到了沃特斯的脸上。
出版社安静下来,好像连打字机的声音都停止了。
棕色的液体从沃特斯的脸上、鼻子上、耳朵上滴下来,滴在他的白衬衫、黑皮鞋上,滴在出版社的瓷砖地板上。
全世界只有佩妮在动,在说话,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同德思礼的相处,她也了解了一些信息,她为自己办了一张银行卡,艾丽卡离职后,她一直在干着两人份的活。但格朗宁公司也慷慨地为她加了薪。
这张银行卡里是她攒下的所有的钱,她再也不需要将她攒下的钱可笑地存在她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了。
“你知道的,玛莎小姐,”佩妮把卡塞进了玛莎的手上,“你们出版社,你经手的所有杂志、报纸,我都要订一份,地址……呃,你知道的,就寄到那里去。”
“还有沃特斯先生的赔偿金额也算在里面。”她说。
“如果有任何问题,沃特斯先生,你可以随时通过律师向我联系。”
她走出出版社。
“嘿,佩妮。”一个女人叫住她。
佩妮回头。
电线杆下站着一位穿着牛仔工装裤,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棕红色没有光泽的头发乱糟糟地压在帽沿下。
她左手点着一根烟,露出来的手臂瘦削苍白,可以看见下面跳动的青筋。
佩妮不认得这样的女人。
“你也在写小说吗?”那女人说,她把香烟扔在电线杆下,抬起她的靴子踩灭了那根香烟。
又来了,怎么总要有人问她在不在写小说,现在就连街边的路人都要问她一句,你在不在写小说。
她写不写小说关他们什么事,关这个世界什么事?
“你是谁?”佩妮梗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那个电线杆下的女人把鸭舌帽抬了起来,向她走近。
随着她越走越近,佩妮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索菲·特拉瑟姆,不不不,索菲·文森特。
“你也在写小说吗?”她又问了一遍。
索菲·文森特的步伐有些奇怪,等她走近了,佩妮才赫然发现她小腹隆起,看起来足有七个月那么大。
“你说你不想生孩子的。”佩妮简直是惊声叫了起来,她讥诮地说:“你的作品就是你的孩子,这就是你沉寂这么久的惊世巨作吗?你的第二部 作品,在你的肚子里。”
索菲却对她露出一抹微笑:“那天你就在排队的人群里对不对。”
她说不清楚这一刻涌上她心头的感觉,她只觉得她被这个世界愚弄,嘲讽,践踏在脚下:“那你,伟大的作家,索菲·文森特,那天为什么好像没有看见我一样。”
“她骗了我。”索菲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她骗了我。”
“谁骗了你?”
“阿加莎,”索菲说,“特拉瑟姆不是我父亲的名字,是我母亲养父母的姓氏。她骗我说我父亲死了,他根本没有死,他在伦敦活得好好的,养了前前妻、前妻和现任妻子的三个孩子,在电视上看见我,托人辗转找到我,让我拯救自己那深陷债务、药物依赖的可怜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