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
“等等我。”他对那个在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说。
“我不是想留下你,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
那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才不搭理他呢,他只能看见人群把他们分开来,他与那个人越来越远。
他拨开人群拔腿追上去,他快,前面的那个人也快,他慢,前面的那个人也慢。
总之,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相当的距离。
他心知他追的是一个幻影。
真实的人并不存在这里,在这个故事里,他追的那个人早已搬去了一个有着阳光、沙滩、海风、海鸥的海边。
在这个故事里,她过着一个幸福,快乐,团圆,美满的生活。
她有一个爱她的家庭,生下了一个她爱的孩子。
她会和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在那个有阳光沙滩、海风吹拂的地方,平淡又幸福地度过余生的每一天。
谁也休想找到她,去破坏她此后的人生。
他眼前只有一个幻影。
但他还是决定追上那个幻影。
他想,这里就显现出这篇小说的三流之处了。
除了叙事视角混乱之外,这篇小说还充斥着许多前后矛盾的地方。
比如最后一篇故事的主角,既已在他母亲的庇荫之下获得了他想要的成功,又为何还会心生愧疚?
既然在这个故事里,他明知她已获得了幸福的人生,又为何一定要追上那抹幻影。
前言不搭后语,处处皆是矛盾。
伊卡洛斯是自愿飞向太阳的。
伊卡洛斯的翅膀被融化后,他真的一点儿都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他说。
他试图追上那个幻影,他跑了很长一段路,胸膛的喘息像破败手风琴的气箱。
直到停在那个破旧的游乐场,他总算追上了幻影。
幻影就坐在秋千上,也不理他,也不说话,把花瓣从她掌心里往外吹出来。
他今年已经24岁了,幻影还是一个11岁的孩子。
聪明的读者呀,您看到这儿,便已经发现了不是吗?
他的目光追逐着一行行的文字。
您发现这篇小说在戏弄你,玩弄你。
这篇小说简直是胡言乱语,一派荒唐之言。
处处都是矛盾。
但是等等,在把这本小说扔出去之前,您发现了。
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
小说就是小说,小说也许真实,但它又不是现实。
小说是虚假的真实。
小说是真实的虚构。
亿万个看似真实的宇宙在翻开书页的瞬间膨胀,但又因现实的虚构在弹指间坍缩。
反正也只是一篇小说。
连真实都不真实,真实也可虚构。
那没有逻辑的矛盾为什么不能存在,就存在这篇小说里。
于是他也开始喘着气,跟小说里的他一起喘气。
他不后悔,他后悔。
不后悔和后悔怎么能同时存在呢?
别忘了他只是一个小说的人物呀。
在小说里,任何矛盾都可能存在。
任何不可能,也就变作了可能。
反正他也只是一个小说的人物不是吗?
他可以同时既后悔,也不后悔。
反正这只是一本三流小说。
对不起。
他对秋千说。
对不起。
他总算得以有机会说出想说的那句话。
秋千也不回答他,只是越荡越高,在荡到最高处,秋千上的人消失了。
除了还在晃荡的秋千,从空中被吹下来的花瓣外,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对不起。
头顶的蜡烛突然熄灭了。
这不寻常,霍格沃茨的蜡烛是魔法蜡烛,它是永无止境的,怎么会熄灭。
动动手,挥挥魔杖,重新点燃蜡烛,让室内重见光明,这件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把自己陷在高靠背的扶手沙发里,让阴影笼罩他。
他突然伸出手,猛地抓起那本三流小说,用力把它扔了出去。
可惜炉火已经熄灭了,笔记本只能撞到尚有余温的木柴,连带着撞下来一点灰尘,落在在地毯上,滚几圈,便停下来。
月光透过黑湖的湖水,安静地投射到他的面前。
她穿着半旧的高领紫罗兰毛衣,一条半身裙,静静地站在街灯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