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快餐店那个被自己盯了半天的、剩着三块鸡翅的餐盘。
原来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饿出来的,建出来的。
是有人用了整整一辈子,从废墟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那,”他轻声问,喉咙有些干,“如何从什么都没有,变成如今?”
温暖歪头想了想,她掰起手指:“嗯,先种田,让所有人有饭吃,这个叫土地改革,我背过,考试要考的。”
“然后造东西,衣服自己做了,电视自己做了,高铁也自己做了。”
她想了想,补充:“就是本来要跟别人买,后来自己会了。”
“跟外国嘛,”她挠头,“就是把我们的东西卖给他们,他们的东西卖给我们。”
“我爸爸说这叫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她越说越乱,手指掰不过来,最后干脆放弃,挠头:
“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多人很努力很努力,努力了七十多年,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理所当然的道理。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低头,再次看向膝盖上的地球仪。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此刻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七十多年前,这里满目疮痍。
七十多年后,这里的孩子可以因为妈妈不让我养仓鼠而哭一整节自习课。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天按过计算器、转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生在七十年前,房子是塌的,田里没收成……
他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过很多书,会写很好看的字,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
但这些,在没饭吃的时候,有用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不安地抠恐龙抱枕的眼睛。
她小声唤:“张白圭?”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轻轻转动了膝盖上的地球仪。一圈,一圈,雄鸡转过去,看不见了,又转回来。
温暖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把数学练习册当课外书刷、三小时不抬头也不累的小古板,好像在想一些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把恐龙抱枕推过去一点,让凉的那边也贴着他手臂。
“喂,”她小声说,“你要是生在我们那会儿,肯定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建设者。”
张白圭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学东西超快呀,而且你从来不喊累。”
她想了想,又补充:
“而且你还会教别人,你编的那个拼音书,以后肯定能帮很多很多小孩认字。”
“那你就是种树的人,种还是超大一片森林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见了那片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但她就是相信一定会有的森林。
张白圭看着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地球仪上,落在那片形状像雄鸡的土地上。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也许真的可以种点什么。
“多谢。”
温暖眨眨眼:“谢啥?”
他没有解释,他又转了一下地球仪。
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
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然后低下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这片七十年前还满目疮痍、七十年后已经可以让孩子为仓鼠哭一节课的土地,描进了心里。
隔天,张白圭:“温暖,我有一事相求。”
温暖正抱着苹果啃,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她抬眼看他一秒,又低头啃了一口:“嗯嗯嗯?”
张白圭:“过几天,我需回县学读书,出入恐不便。”
温暖眨巴眼。
“故想,趁如今尚能常来,多学些。你的一至四年级课本,我已尽阅。”
温暖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三本被翻得边角微卷的课本,又抬头看了看张白圭。
就一周,这个人用一周学完她四年的课,而且她四年级数学才考87。
她默默把苹果咽下去,决定暂时不思考智商差距这打击人的话题。
她挠头:“所以,你是想要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