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白圭点头,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素色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温暖凑过去看,里面是一锭银子,灰白色,不规则,底部有蜂窝一样的小气孔。表面没有那么亮,反而有种被摸过很多次的温润。
温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凉的、硬的。
“这就是你们古代的银子啊?”温暖挺好奇的。
“然。”张白圭认真道,“此乃我历年节余之墨仪、诗会赏银。”
他难得有些局促:“不知可够购书?”
温暖张着嘴,看着那锭银子,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两银子等于多少钱?
不知道。
明朝和人民币怎么换算?
不知道。
“你等等,”她抓起手机,点开百度,语音输入: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
语音识别:“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搜索结果跳出来。
“明朝一两银子,大概能买,呃……”她盯着屏幕,数字在跳,她脑子没跟上,抬头看他:“反正就是很多钱,我们这的书,一本才二三十块。你这银子……”
她掰手指,“够买,好几十本?一百本?反正很多很多。”
张白圭嘴角微扬。
温暖却忽然蔫了:“可是,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一愣:“为何?”
“我们这不用银子。你看过的,我们用手机支付,微信、支付宝、刷银行卡、扫二维码,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低头。他看着那锭自己攒了三年,从各种诗会奖品和长辈赏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当。
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轻轻把银子放回布袋,抽紧系带,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很稳,袖口沉了沉,他没再摸它。
温暖愣住了,她凑近看他表情:“你不难过呀?”
张白圭摇头:“不难过。”
他把袖口抚平:“此银非无用,只是此处不用。”
“它仍是钱。我带回去,仍可买纸、买墨、买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残本。”
他说得很平静。
温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有时候十块钱零花钱掉了,能难过一整天。
张白圭把银子收好,没有再多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怕她担心似的,说:“温暖,你不曾穷过,是好事。”
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明明他才是那个银子花不出去的人,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自己?
张白圭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口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的那种笑。
温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憋回去。然后她伸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吃苹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然后她笑了,吸了吸鼻子,跳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蹲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把一堆旧杂志、过期挂历、不知道哪年买的拼图盒子扒拉到一边。
张白圭站在旁边:“找什么?”
“马上、马上。”
她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张卡,塑料的,天蓝色。
她得意地举起来:“看。”
张白圭接过来,卡片正面印着几行字:
首都图书馆·少年儿童借阅卡
姓名:温暖
有效期至:20xx年12月
右下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圆脸,齐刘海,门牙还缺一颗,笑得灿烂。
张白圭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轻声问:“这是何物?”借阅?是借书?
“借书卡。”温暖把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条码,“我爸爸帮我办的,凭这个,可以去图书馆借书。”
“不、要、钱。”
张白圭抬头:“不要钱?”
温暖理直气壮:“对呀,图书馆的书,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借,不用花一分钱。”
张白圭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又抬头。
“谁都可以?”
“对,不管大人小孩、本地人外地人、有钱没钱,拿着身份证或者借书卡,就能进去看书。”
她想了想,补充:“流浪汉也可以进去,夏天热了进去吹空调,冬天冷了进去暖和,不赶人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天蓝色的卡片。
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过很多次。照片里的小姑娘缺着门牙,笑得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