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佩妮靠近了这棵树,她把自己的耳朵凑在了树干上。
它只是一棵树,它不会说话,但她忍不住想听听。
听听它会留下些什么声音。一声从鼻腔里喷出来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
佩妮站直自己的身体,回过头。
斯内普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她撞上了斯内普打量她的视线。他显然看见了佩妮刚刚的一套动作,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冷笑的表情。
佩妮打量着斯内普,他看起来长高了不少,没有再穿着小时候那身既破又旧还十分不合身的衣裳。他罕见地把头发梳整齐了,穿着一套二手西装——虽然稍显宽大,但起码是干净的,白色的衬衣上还打着领结,看起来像刚从一场重要的集会中离场。天气是有一些热,他把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左手上。
他十分瘦削,五官仍显青涩,那身西装像挂在他的身上一样,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那双黑色眼睛里偶尔透出的毫不客气的眼神,又将他那绝不允许别人把他当小孩的内心展现得淋漓尽致。
斯内普抬起了他的下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佩妮·伊万斯小姐刚刚是在试图聆听一棵树吗?”
凝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半晌,佩妮张了张嘴。
佩妮看着他,他也看着佩妮,黑色的眼珠冰冷又倔强地注视着佩妮,就像小时候一样,在随时等待反击她的反击。
“谢谢你。”佩妮说。
眼珠的主人在她面前骤然瞪大了他的眼睛。
“我说,谢谢你,斯内普。”在他像吞吃了青蛙一样的表情中,佩妮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为你在危难中向我伸出的两次手,第一次在那个大坑里,第二次在炉灰巷。”
“那天离开蜘蛛尾巷的时候,太过于匆忙,忘记同你说谢谢了。”
“但是现在补上,总还不算太晚。”
黑眼睛的主人像被什么打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同佩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愤怒的红晕,那抹介于讥诮和冷笑之间的表情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看起来难以忍受的古怪表情。
“这是一棵白蜡树。”佩妮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抬头看着那棵白蜡树,“它快要死了,它会被送进工厂,做成斧头、锤子手柄。”
红晕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黑眼珠主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佩妮。
“看起来是一场很是令人疲惫的宴会呢。”佩妮站在树下,回头看着斯内普。
黑色的眼珠蓄积起乌云,冷冰冰地注视着她:“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佩妮·伊万斯小姐。”
在那样的视线里,佩妮不为所动,她只是耸了耸肩:“您只是看起来有一些辛苦而已。”
“领结打得稍微有一点问题,斯内普先生。”佩妮伸出手,指了指他的领结,“温莎结还需要再绕一道,你只系了一边。就像你原先系的那个一样,多系一边就可以了。”她的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阵。
他想说什么,佩妮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但他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佩妮。
“你应该看懂了吧。”佩妮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她没去管斯内普的神情,转头看回了那棵树:“一棵快死的树会留下点什么呢?风声?还是雨声?”
她看见白蜡树干上有一块快要脱落的深灰色的树皮,树皮上刻着一道深深的裂隙,黄色的浆液从裂隙里渗出来,凝固在了树皮的表面,使这块快要剥脱的树皮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
佩妮情不自禁地朝它伸出手去:“他说这个树得的病可不传染给人,这是树的病,是树的命运。”
树皮的位置有一些高,佩妮踮脚够了几次都没有够到,她抬头看了一下高度,决定下一次尝试一下跳起来。
但另一只手先她一步从她头顶上伸了过去,手的主人踮着脚揭下了那块树皮。一声喀嚓声,树皮落到了斯内普的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树皮,黑色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里什么也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块树皮递给了佩妮。
有那么一瞬间,佩妮感觉到起风了。但风只是微微拂起她的头发便转瞬即停,发丝落到耳边弄得她脸颊有一些痒,佩妮伸出手将它拂至耳后。
阳光照射在树皮黄色的浆液上,折射出金色的光线。
佩妮伸手接过了那块树皮,感受到它粗糙的纹路划过自己的皮肤。
“谢谢你。”她再次对斯内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