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错误,伊万斯,别紧张。在你打印出来的合同上,标错了一个小数点。但是幸亏乔纳森发现了,在将合同递给顾客签名之前,从而避免了公司的一笔损失。”
“你看起来有一些疲倦,伊万斯。我很理解,我们都在加倍地干活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咖啡豆的消耗是之前的两倍,但伊万斯,你得打起精神来。”
佩妮接过那份合同,愧疚淹没了她。
她是有一些疲惫,从出版社冲出来的那天。随后是一场寒潮,夜晚太冷了,加热器工作一会儿就罢工,被子总是睡不暖,四肢仿佛坠在冰窟里一般。多利蜷缩在她的脚边,隔着被褥的温度,是冰冷房间里最珍贵的热源。
好不容易落入冰冷的梦境,梦中总是反复回荡着旋转的电风扇,嗡鸣的机器,从这头转到那头的黑色凳子,一刻不停抖动的皮鞋。
稍微有一些浑浑噩噩。
但只是稍微而已。
白天注意力会有一些不集中,单词句式有一点变形。因此佩妮在交付文件时,总要先检查两三遍再交付给威尔先生。
但她还是犯了错。
佩妮接过那份合同,看着那上面眼熟的内容,她突然一下想起来了,那天乔纳森端着她给他准备好的咖啡,站在她的打印机旁,从那摞文件里翻出了他的原稿。
“麻烦你,伊万斯,这份合同比较着急。可以请你优先帮我处理吗?”他带着真诚的语气请求她。
这份合同上的每一行,都出自她手,她记得当初的每一个单词。
她愧疚的内心在这一刻冷静下来,她直视威尔的眼睛说:“不,我没有弄错,威尔先生,我记得乔纳森先生的原稿,他交给我的时候,原稿就是这么写的。”
她的声音有一点大,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她看见威尔瞪大了他的眼睛,撇在上唇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寂静中,佩妮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她的声音:“我要看乔纳森的原稿。”
威尔深深叹了一口气:“乔纳森,把那份合同的手稿拿过来。”
离他不远处的一名男士从办公桌上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在威尔和佩妮之间重重拍下了一张纸。
手稿映入眼帘,佩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她的眼睛,她记得这份手稿,手稿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但那上面数字的小数点,却和佩妮的记忆有了极大的出入。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佩妮匆忙翻到手稿的最后一页,上面仍然印着那天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咖啡渍——这又确实是那天的那份手稿。
佩妮开始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寂静的办公室又开始响起嘈杂的背景讨论声,佩妮进来的时候没有脱下外套,室内墙边的暖气片持续不断加热空气,细密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
有人在说慌。
谁在欺骗谁?
乔纳森对她露出了一个笑,混合着嘲讽、轻蔑的冰冷:“我希望伊万斯女士在理清自己混乱的记忆之前,不要随指责别人。”
——但看样子是佩妮自己的记忆欺骗了她。
你太疲惫了,所以你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不。
“这不是那份手稿。”佩妮鼓起勇气抬头对乔纳森叫了出来,一股无名的愤怒从她心头涌起。
在佩妮愤怒的视线中,乔纳森投降似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露出一副「我就知道这样」的表情看着威尔:“看吧,威尔。”
“伊万斯,我说了,这只是一个小错误而已。”威尔非常无奈地看着佩妮,“我们发现得很早,没有给公司造成任何损失,你甚至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你只需要……”
“不,威尔先生,我没有错,”佩妮打断威尔,看着他。她胸口满涨,眼睛酸涩,但她仍试图负隅顽抗,向她混乱的记忆发起进攻,“但我保证,当时的手稿不是这样写的。”
佩妮茫然地站在这间明亮的,温暖的办公室。
他们都在看着她,不要发抖,佩妮对自己说。
“够了!”她听见落地窗那边传来一声谁的叫声。她迟钝地往那边看过去,德思礼里从站成雕像的人群中走出来,他将棕色的头发修剪短了一些,刮去了胡茬,神采奕奕地带着愤怒的表情走到佩妮身边,对威尔,还有看着她的一群人说:“我相信伊万斯小姐,她从来都没有弄错过我的文件。”
威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也露出一个投降似的表情:“你需要休息。伊万斯小姐,我可以给你批假,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圣诞节后。”
“请不要用那个表情看着我,我们不是要开除你。格朗宁公司很注意保护女性员工的权益,这一点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