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佩妮!”德思礼的语气警告似地强硬了起来。
石头做的路面并不平坦,习惯于踩在柔软地毯上的高跟鞋此时踏在坚硬的石头地板,震得她的脚踝隐隐作痛。
但不知怎得,也许是红酒作祟,她头昏脑胀,咬紧了牙关,抱紧了她的胳膊,顶着寒冷的夜风,倔强地往前走,一刻也不肯回头。
“好吧,如你所愿。”佩妮听见德思礼冰冷的语气,身后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那辆黑色的轿车绕过她,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将她留在了这条漫长的道路上。
夜风中,佩妮抱着自己的胳膊,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在一条长长的环山汽车道上,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一辆汽车鸣着笛从她身后快速驶来,她不得不踉跄着倒退进路边缓冲的泥地里,才侃侃避开了那辆高速驶过的汽车。
汽车经过的风带来泥土、汽油、还有残枝枯叶的味道。
她往前看,伦敦市区看起来离她已经不远了,明亮的灯火浓缩成一块方形的缩影投射在她左前方。但明亮的市区与她之间还存在一条弯弯曲曲好像看不到尽头,嵌在山中像一条飘带似的汽车道。
远处的群山在墨蓝色的天空下,像黑纸上的贴纸画。
她在犯傻,佩妮心想。
这是她自找的,她说她要自己走回去的。
巨大的茫然盘绕着她,她把高跟鞋的鞋跟从淤泥里拔出来,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左前方那灯火通明的市区走去。
街边的路灯从天空俯视着她,将她身影孤零零地投射在地面上,拉长缩短再拉长。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只要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进到繁华的市区。然后她会登上一辆公共汽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好像走了很久,但回头也不过经过了几盏路灯的距离。
环境太安静了,使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不应该害怕,路上有灯,这一路都有光线指引她前进的方向。但是愈是存在光线,愈使光线看不见的地方更为漆黑可怕。一声呜咽声从道路两侧的山林里传来,不知是狼嚎还是狗叫,呜咽声十分凄凉,佩妮不由地停下脚步,警惕地在原地聆听了一下,才辨认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动物的呜咽声,是夜风吹过远处山坡上树叶的声音。
但她还是打了一个哆嗦。
太阳早就下山了,温度骤降,外套落在德思礼的车上,寒冷也在此时席卷了她。
啪——她头顶的街灯突然发出一声炸裂的声响,闪烁了几下,使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
圆形的灯盏使她想起了那个流浪汉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
她全身都在颤抖。
后悔席卷了她的内心。
莉莉呢?莉莉在戈德里克山谷,如果她知道她在这里,她会不顾一切地向她奔来。这样的想法使佩妮的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是莉莉不知道,莉莉以为她的姐姐此刻在豪华游艇上,欣赏北极的极光。
爸爸妈妈——
不要想这件事。
佩妮抱紧了自己的胳臂。
夜风拂过两侧山林的树梢,传来一阵又一阵狗叫似的呜咽。
她开始怀念那条黑狗。
那条听得懂人话的,像狼一样的黑狗。
它莫名其妙地出现,又神秘莫测地消失。
布伦南小姐走在森林里,向森林之主发出祈祷,祈求祂为她指引前进的方向。
森林之主可以是鹿也可以是黑狗。
这个时候,佩妮在心中暗暗祈祷,人也好,狗也好,随便谁出现都好,来个人接住她。将她带回繁华的市区,将她带回温暖的家里。
但她的祈祷落了空。
没有任何人出现。
那条黑狗也没有出现。
围绕她的只有这漆黑的夜色,还有看起来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她试图拦车。
但偶尔经过的汽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结束一场筵席,身着名贵穿着,却狼狈地走在路边的古怪女人,并为她停下来。
那些风声、呜咽声追逐着她,左前方那明亮的城市灯景成为她在唯一的指引。
不能停下来,不能被夜色追上。
双腿从隐痛到酸痛再到钝痛,最后变成麻木,她迈动麻木的双腿,一刻不停地顺着前方的道路前进。
一个岔路口等着她。
城市的灯光完全隐藏在了这条岔路口之后,两条一模一样的道路。一条向左下,一条向右上,蜿蜒通往看不见的尽头。
一条通往市区,一条通往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