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人无法接受改变,无法适应无常,便死死抓住一个虚幻的锚点,将所有情感倾注其上。
太宰此刻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把浸满蜜糖的餐刀缓缓割开餐盘上的红肉,内里淋漓的血色汁液便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小榆,是打算一直活在过去了吗?”
第216章 横滨地区阴天,有时有雨:三
chapter3
女人静立在宴会厅二楼的回廊,目光追随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缓缓抬手,食指与拇指轻轻合拢,在虚空中圈住那个逐渐模糊、即将离场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枚无形的项圈,一座温柔的牢笼。
太宰治悠悠步出宴会厅,随手扯出衣领内刚被人安放的监听器,又取下腰腹间那枚不起眼的定位器。
这些型号是特制的,只需轻轻一捏便能碎裂。
指尖微顿,正欲随手将其破坏——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自他唇边溢出。
沉默片刻,他最终只是将那两枚轻巧的物件,安静地搁在了路边的花坛边缘。
***
公路恋爱文学里,感情总在密闭车厢里悄然升温。
狭小空间将两人困在彼此的呼吸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车内是引擎轰鸣般躁动的暧昧。孤独与吸引在皮革与机油的气息里发酵,情愫如菌丝般在空气里无声舒展,在对视与触碰之中悄然滋长。
冒险文学里的出任务亦是如此。
无论前路平淡还是惊心动魄,只要是「两个人」,像从前那样并肩而行,便足以让所有情绪在并肩的默契里悄然升温。
名为「旧日」的默契。
倘若现在,就这里,能够落一场凉薄的雪就好了。
不要细碎霰雾那般,那是雨的余韵不够淋漓;
狂舞如絮的那种也不行,像是冥钱纷飞,太过凄怆。
沈庭榆微微垂眸,她那被稀薄日光擦亮的面容白皙而颓靡,轻启的唇瓣呈着新生玫瑰底彩般的淡粉,吐息间荡出的白雾,溢在酸冷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太宰治安静注视着她,沈庭榆周遭那神秘戏胧的气韵,与眼底亘古的秾哀淡绪,有着初春残雪般破碎脱俗的美。
天应要降下精灵般的雪片,在空中旋舞,带着疏离的浪漫,清冷又暧昧,漂亮得毫无人间烟火气。
“我们明察秋毫的侦探先生,”沈庭榆语调轻和地开口,“说的真是好过分的话啊!”
她抬起手虚按在自己的胸口,尾音轻快上调:“我的心脏都要缺失碎裂,这般细微惨淡的痛可该怎么办呢?”
「演技太浮夸了啦,小榆」太宰用着严肃的表情,语气一本正经地指点她,“我们一流的情报员小姐拥有这样明显的纰漏可是容易发生危险的喔?”
“我已经不是情报官啦,”沈庭榆轻快地说,“就像你也不再是干部了一样,我也卸下了那层身份,还有在你面前也没必要伪装不是吗?”
她抬眸望他,目光恳切而坦荡。太宰治亦安然回望,光影落进他鸢色的瞳仁,漾开一片澄澈如琉璃的光泽。
两人就那样静静对视,像一对闭合的双引号,好似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封存在中间的空白里,只余下一句心照不宣的低语:“毕竟我们无法欺骗彼此。你的心思,我的念头,你我都一清二楚。”
如此傲慢的缄默。
就在此刻,一声凄厉如鬼哭的警报自远方撕裂长空,猝然刺破了二人之间旁人无法插足的静谧。周遭原本井然的人群如受惊的鸟群被巨石惊扰,不约而同地引颈四顾,探寻着危险的源头。
就在太宰微微侧首,目光循着那刺耳的警报声探去时,耳畔忽然传来沈庭榆低哑的声线,轻得像叹息,“我确实思念你,怀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话音未落,巨大而陈旧的靓蓝色浪涛骤然翻涌,将她整个人势不可挡地吞没,清风徐徐掀翻衣角,熙熙攘攘的一切带着浪花腥潮的气味拦亘在身前,那些色彩刮破余光,与太宰治侧眸的瞬间擦肩而过。
他猛地回头。
一群身着夸张服饰的年轻人正从二人之间横穿而过。他们披着层层叠叠、褶皱起伏的蓝白布料,布料上泼洒着汹涌浪尖与细碎泡沫,《神奈川冲浪里》的意象。在那队伍中,有两位朝气蓬勃的青年并未化作浪涛,而是各自独立高举着绘有渔船的木牌,在蓝白翻涌的「浪潮」间颠簸穿行。
破碎的渔船与完好的渔船交错而过,他们为这幅天保年间的古画注入了时间的流动,为风浪里挣扎船只原本未知的命运,铸就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既定终局。
太宰治的目光随他们流转,看着那或残破或安然的结局在眼前化作具象。
哪一种,才是那艘船最终的模样?
抑或这并非互动故事里分岔的两种结局cg,而是……
一种形态向另一种形态坍缩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