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对,你不应该选尤利西斯,兰诺。”她一把扯下蒙在自己脸上的红布,抬起头将自己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将兰诺没有说出口的话兰诺的视线长久地追逐着伊索尔德。但她的视线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伊索尔德转身坐回了佩妮的身边,佩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红酒香。
音乐继续响起,纸花在他们手中流转,佩妮托着腮看着他们,空气中飘荡的酒香使佩妮也像喝了酒一样微醺——但酒是朱莉带的,佩妮从来不喝,她只是坐在伊索尔德的身边,看着他们举杯高谈阔论。
可当音乐下一次暂停的时候,视线随着纸花一同落在了佩妮的手上。
朱莉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纸杯,深红色的液体在其中荡处涟漪。佩妮的脸一下涨红起来,她无措地看着伊索尔德:“伊索尔德,我不是……”
可伊索尔德定定看了佩妮一眼,绯红浮现在她的双颊上。佩妮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伊索尔德对佩妮一笑,就把她推了出去:“不,你就是……”
红布不给她犹豫的机会,以一种果决的姿态蒙上了佩妮的眼睛,热红酒在纸杯中灼烫佩妮的手心。
黑暗中佩妮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她根本没有读过什么书,这里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不是这个大学的人,她就像一名可耻的偷渡客,千方百计偷渡到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我渴望自己具有超越那极限的视力,以便使我的目光抵达繁华的世界,抵达那些我曾有所闻,却从未目睹过的生机勃勃的城镇和地区。”
乱跳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上天眷顾她,这是一本她读过的书,那个夏天被她塞进床缝里的那本书。
“简·爱。”佩妮听见自己说,她佯装镇定,尾音在发抖,但好像没有人在乎。
人群再次发出欢呼声,红布被解开,光明重新降临到她的视线里。
对面拿着《简·爱》的那个女孩对佩妮眨了眨眼,抬起手,把她面前的那杯红酒喝了下去。
“特雷娅,这么简单的书,我看你就想喝酒!”朱莉大叫起来,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佩妮的身上,半强迫性地握住佩妮手中的纸杯送到了她的嘴边,“你也得喝,这太简单了!”
滚烫的红酒顺着她的嗓子往下滑,一开始既酸又苦。但很快,苹果和肉桂的香甜涌上来。
这回一股真实的眩晕笼罩了她,使她的眼前好像起了一层雾。
这里不是灰与榆,但她好像又回到了诺拉的阅读之夜。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阅读之夜」从来不会停止,只会以各样的形式在各个看起来没有关联的地方反复发生。
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来,围去了酒锅旁,朱莉又开了一瓶红酒倒进了锅中,伊索尔德就站在她旁边,抽出身对佩妮举起了她的纸杯:“快过来,佩妮。你要再来一杯吗?”
第75章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佩妮坐在车厢里,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呼出的气息中仍残留着昨夜的热红酒的香气,使她仍萦绕在一种如坠梦中的眩晕感之中。
梦的开头伊始于一辆冬夜的火车,佩妮坐在车厢里,车窗倒映出她苍白的脸,窗外雨雾模糊了一切。
火车驶动,开进雾茫茫的夜里。
铁轨的尽头是伊索尔德的公寓,她再带领她穿过铁门,沿着小路前行,直到推开了一扇古朴的木门。
一杯、两杯……热红酒顺着她的嗓子滑下去的时候达到幻梦的顶峰。
但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又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包法利夫人》,书的扉页上却签着朱莉的名字。
她是怎么拿到这本书的?
昨夜梦境的尽头是一场为圣诞节表演准备的演出排练。
旁白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传到佩妮的耳朵里。
“过惯了平静的日子,她反倒喜欢多事之秋。”
“她爱大海,只是为了海上的汹涌波涛;她爱草地,只是因为青草点缀了断壁残垣。”
“在她看来,以身殉教的女杰贞德、同老师私奔的爱洛伊斯、查理其实的情妇阿涅斯·索雷、美丽的费隆夫人、女诗人克莱芒丝·伊索尔像是灿烂的彗星划破了历史的慢慢长夜。”
“还有艾玛难忘的、晚餐盘子上的彩画所颂扬的路易十四。虽然也在黑暗的天空中发出闪烁的光辉,但和那些受到宗教迫害妇女,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夏尔谈起话来,像一条人行道一样平淡无奇,他的想法,也和穿着普通衣服的过路人一样,引不起别人的兴趣;笑声,更不会使人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