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穿着一条红色的裤子,是血水混合着浑浊的液体,将她的裤子染成了红色。
索菲的脸色像她身下的床单那样惨白。
但是她在笑,像着美梦成真那样畅快地笑着。
推着她的床车的医护人员将氧气面罩按在她的脸上,给她的手指上夹着冒着红光的仪器。
警报声滴答作响。
但索菲伸出自己的手摘下面罩,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阿加莎。
“姨妈,我把他推了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混乱中准确地传到了佩妮的耳朵里。
阿加莎的脸色就像屋外的乌云一样,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但听见索菲的话,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索菲说:“不,记住,不是你把他推下去的,是我,我把他推下去的。”
屋外的闷雷一声响过一声,室内的仪器尖锐地鸣叫着。
身边有步履匆匆地脚步超过她,迎面也不断撞来面色沉重的人。但佩妮顾不得这些,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床车沿着那条金属质的长廊往里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上面闪烁着骇人的红光,标志着「急诊手术室」几个大字。
那扇门开了,从里面钻出来几个戴着口罩帽子的人,他们急匆匆地接过索菲的床车,要把她带进那个仿佛是另外的一个世界里去。
而阿加莎女士不能再将索菲送进去了。
她停在原地,想松开抓紧索菲的手,但是索菲不肯放。
“姨妈。”像在思索着什么,那双美丽的眼睛带着迷茫,惘然地望着阿加莎。
但阿加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是说不出地坚定:“你自己进去,然后活下来,记住,我在这里等你。”
“我会死吗?”
“不,我会在这里等你。”
索菲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了阿加莎女士良久,突然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像是困扰她多年的谜底在此刻被解开:“我知道了。”
握着阿加莎的手一松,被推进金属大门之前,一句很轻的话从索菲的床车上掉下来。
“妈妈。”
金属大门朝两侧大开,又被关上,两个世界因此被隔开。
阿加莎女士站在原地,举着那只沾满了索菲鲜血的手,一动也不动。
佩妮转身沿着那条金属质的长廊往外走。
明晃晃的灯光照彻这条长廊,在金属质的墙面上反射,折射到她的眼睛里,随着光线一同折射进来的,还有那句话。
——妈妈。
单词从床车上掉下来,弹落在地面上,随后在金属走廊无机质的墙壁上来回激荡、翻滚,闯进她的心里,就像一把剑,穿透了她的胸膛。
——妈妈。
原来答案在这里。
室外一刻不停地在下雨,快将天地连成一片了。
“嘿,伊万斯小姐,莱奥先生马上就好了。”那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导诊员在她身后对她说。
但她忘记了莱奥先生,忘记了自己的预约时间。忘记了她的长柄伞,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就这样一头扎进那仿佛要洗去一切的雨水里。
雨水向她兜头浇来,从头淋到脚。
她抬手抹一把脸,手上带下来她的粉底、眼线、睫毛还有口红。
雨水冲刷掉了她精致的妆容,她现在一定狼狈极了。
零星的路人经过她,惊异的目光从伞下向她投射过来。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雨太大了,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她都看不清。
雨太大了,就好像这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讨厌一个人呆在那里。
这会让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好像都在朝向科克沃斯前进,但她一点儿也不想回去。
现在她一个人待着,却发现好像往哪个方向走都行,往东,往南,往北,往任何一个方向,不回科克沃斯也行。
妈妈。
索菲的答案在这里。
那她的答案呢?
给佩妮的教育启动资金……
她停在一座桥上。
她再次拭去她脸上的雨水,看着奔腾的河水从桥洞流过,融入雨水的生命,一刻不停地咆哮着向着远方的大海里流去。
被真实的河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