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那条黑狗猛地朝前一蹿,拉得佩妮身形一晃。但她面不改色站好,暗中拽紧了手里的缰绳,将那条试图偷偷溜走的黑狗拽到自己脚边,“谢谢您的提醒,我会注意的,远离泰晤士河,并且保证下次不会再被它拽进河水里了。”
她决定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这条黑狗身上,反正它也不会说话。
听见佩妮的话,那条黑狗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叫声。要不是套了一个嘴套,它看起来真想一口咬在佩妮的腿上。现在它就待在佩妮的腿边,尾巴用力地抽打着佩妮的腿,发出响亮的拍击声。
有点痛,佩妮忍着大腿外侧的疼痛,手一刻也不放松对缰绳的控制,礼貌对女警员道别,牵着黑狗拐了个弯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天空放晴,太阳从云后转出来,照射在街道两侧建筑的屋顶,折出金黄的光线,水滴沿着屋檐滴答落在地上,蓄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佩妮抬步跨过那些水洼,大大小小的水面拼凑出她此时的形象。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边,脸上的妆容全掉了,风衣外套还有里面的衣服在往下滴着水。
看起来狼狈极了。
那条黑狗也不遑多让,浑浊的水使它原本光滑蓬松的毛结成了一缕缕,贴在它矫健流畅的身形上。
一人一狗就这样走在伦敦的街道上,陆续走上街道的行人向他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等到下一个路口,佩妮牵着那条黑狗钻进那条没有人的小巷。
佩妮停下来,黑狗回头看着她。
猛烈甩动的尾巴暴露了它焦躁的内心,它一刻也不能容忍戴在它脖子上的牵引绳还有它嘴上的嘴套了。
一条相当聪明的狗。
它仿佛能听懂人说话。
她抱着它,跌进河里,冰冷的河水涌进她的口鼻,在那一刻将她淹没。
河水下面是什么,黑暗吗?
但她在河水里勉强睁开眼睛,蓝色的、青色的、绿色的各种绚烂光影在那一刻汇入她的眼底。
只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河水的冰冷要冻僵她的四肢。但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温度,于是河水变暖,沸腾,将她一颗心也浸得滚烫。
佩妮。
妈妈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有一天下午,在百货大楼公司的长廊上,奥莉维亚追上她,给了她一张妈妈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妈妈和奥莉维亚。
一张黑白照片,隐去了所有颜色的信息。
没有那头红色的头发,佩妮看着照片,年轻的玛格丽特对着镜头在笑,她的五官同佩妮一模一样。
触底的时间很短,借着下坠的惯性,她踩到了柔软的河床,随后水的浮力便温柔地托着她向上。
她抱着那条黑狗。
一刻不停地向上。
直到她破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重新看见天空的阳光和白云。
雨停了。
沉重的水珠从她脸上还有身上落下去,久违的轻盈萦绕着她,那些感觉也顺着那些沉重的水滴,落入河里,最终汇入遥远的海洋。
她静静漂浮在水面上,抬头看着离她那么远又那么近的天空。
任凭河水带着她飘向水流的方向。
她在动。
一股微弱的力量拽着她逆着水流,向岸边飘去。
那条同她一同落水的黑狗也一并浮出了水面,咬着她的衣领,正带着她缓慢朝岸边游去。
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黑狗,弄掉她的晚餐,看起来想把她撞进河里,此刻却想把她带上岸边。
原来是一条好狗。
黑狗在她耳边喘着气,费劲地往岸边游,冰冷的河水卷走它的温度,逆着河流又带走它的体力,它看起来辛苦极了,但却叼着佩妮的衣领不肯松口。
她既觉得好笑,又心含愧疚。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跳下那条河流。
于是她仰浮在河水上,看着那迷人的放晴的天空,抬起手触了触黑狗湿淋淋的脊背,指着天空轻声说:“嘿,伙计,放轻松点,别急着上岸,看天上有一只鸟。”
她大抵是疯了,才会邀请一条狗在湍急的河流里同她一起看天空。
她着迷地看着太阳。
看着太阳两侧背负的两片云朵,就像一只鸟,一只很大的鸟,扑闪着翅膀,要起航飞翔。
她视线的余光里,那条黑狗松开了咬着她衣袖的口,也学着她的样子,无所凭依地漂浮在河水里,抬头看着天空。